彌生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

【原耽】没头脑的妖怪和不高兴的人类(3)

与此同时,子城之内的知州府中,雕梁画栋,歌舞升平,建州名妓薛珍珠在曲水环绕的亭中抚琴,王知州陪着赵元昀端坐于二层雕楼之上,俯瞰整个花木扶疏的后园。

 

王知州为赵元昀倒了一杯琥珀酒,又为自己满上,他实在有些拿捏不准,这个私事到底是个什么事。须知豫章王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极得裴太后宠爱,说有高人给他算了,二十五岁之前不宜婚娶,遂是十三岁就封了豫章王,食邑十万户,但二十岁了也不愿放他出宫,可以说是开朝立国以来头一份殊荣。

 

往深了想,先帝子嗣单薄,才得四个儿子,今上体质虚弱,大婚十年也没有孩子,若是有个万一……王知州瞟了眼身边面色冷淡的青年,堆出笑容道:“殿下,此是建州特产,名为琥珀光,入口醇香润滑,不妨一试。”

 

赵元昀随意端起白玉酒杯,蜜色酒液泛着浅浅的光芒,他一饮而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确实不错。”

 

王知州立刻又给满上,赵元昀无可无不可地喝了,他酒量甚好,只是平时饮茶较多,倒是少有人知道。

 

王知州试探着问了问朝中动向,都被赵元昀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了。楼下琴声缠绵悱恻,让人昏昏欲睡,赵元昀一手支头,看着这浅薄,华贵,又处处暗藏心机的一切,不禁心生厌倦。

 

突然一个小厮奔上楼来,在王知州耳边耳语几句,王知州圆白喜庆的脸上露出一丝愠色:“现在来捣什么乱,赶他走!”

 

“可是吴县令说……”

 

赵元昀慢悠悠地问:“吴县令是谁?”

 

王知州狠狠瞪一眼那小厮,对赵元昀道:“是建州下面的泽通县县令,下官现在便去打发了他……”

 

赵元昀想了一想:“是庆历三年的榜眼吴哲吗,当年琼林宴上,我还同他有一面之缘,不妨也请进来吧。”

 

王知州只得称是,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年轻人便风尘仆仆地上得楼来,靴子上都是黄色淤泥,他的目光扫过园中,不由得在低头弹琴的女子身上停了一停,方才对两人施礼道:“下官见过豫章王,见过知州。”

 

王知州笑得一脸狰狞:“朴之啊,坐,坐,先喝酒,今天我们不谈公事……”

 

“下官正是来谈公事的,”吴哲铿锵有力道,“修缮大坝的款项一月余还未拨发,全靠百姓自发以麻袋套泥沙加固,实在是岌岌可危!”

 

王知州握着酒杯的手晃了几晃,咬牙切齿道:“朴之!批文几日前便已下去,你在殿下面前信口雌黄是何意?!”

 

“那还请大人同我一道去府衙,监督钱粮发放!”

 

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突然磋呀一声,琴声戛然而止,薛珍珠起身告罪道:“弦断了,扰了各位大人的兴。”

 

赵元昀突然笑了出来:“好久不见朴之,还是这般耿直。”他放下白玉杯,起身振袖道:“本王有些醉了,不打扰二位商谈公务。”

 

王知州的额上渗出冷汗,这赵元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既要把吴哲请进来,又甩手就走,这赈灾钱粮的贪污亏空,涉及的可不止他一家一府,拔萝卜带出泥,整个江南官场都要伤筋动骨。

 

赵元昀走得很慢,扶着周童缓缓下楼,倒仿佛真有几分醉意,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对薛珍珠道:“一首满庭芳未奏完,甚为可惜,不知薛小姐能否为小王再续一曲。”

 

薛珍珠款款施礼,抱着琴跟在赵元昀后面。三人穿过蔓回的檐廊,赵元昀突然道:“你俩是旧识?”

 

薛珍珠愣了愣,低声道:“殿下目光如炬,我俩俱是茆州人士,两家曾比邻而居。”

 

赵元昀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他瞧不起你。”

 

薛珍珠苦笑道:“奴家一风尘女子,吴县令瞧不起我,又有什么稀奇的。”

 

赵元昀又问:“为何要断弦为他解围。”

 

薛珍珠低声道:“殿下心似琉璃,有些话,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说着便到了赵元昀居住的院落,周童扶赵元昀进了里间,替他脱了靴子,早有婢女端来醒酒汤及热水熏香等一应事物。赵元昀对薛珍珠道:“你就在外间为我弹一曲点绛唇吧……”

 

周童知他的意思,把所有婢女都带出去,自己也出去带上门。屋里飘散着乌木和龙涎香的气息,薛珍珠调好琴弦,轻挑慢拢,低低吟唱:“水绕孤城,乱山深锁横江路。帆归别浦。苒苒兰皋暮。人在天涯,雁背南云去。空凝伫。凤楼何处。烟霭迷津渡……”

 

迷迷糊糊之间,赵元昀不知身在何处,一缕孤魂飘飘荡荡,仿佛又看见那华美的宫装女子,在重重帷幔之间俯下身来,温柔唤道:“雀郎,雀郎……”

 

突然她的声音变得尖锐,眼里流出血泪:“雀郎!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哥哥,这是为了我们赵家的江山!”

 

“不……”赵元昀徒劳地喃喃道,他看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扭曲变形,流出血来,慢慢扩散,在那一片血泊中,两个身着华服的孩子手拉手走来。

 

“我叫沈启南,启明星的启,南方的南,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十郎!”

 

“你不可以叫我的小名,你要叫我三殿下!”

 

另一个孩子撇了撇嘴:“小气鬼……”但他天生一双弯弯眼,即使不笑看着也温柔可亲,两人嘻嘻哈哈地,踩着一地的血污慢慢走远。

 

“别去……十郎……别去……”那孩子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已是俊秀的少年模样。

 

赵元昀猛地睁开眼睛:“十郎!”

 

一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眉眼,和梦中的一模一样,静静地注视着他,赵元昀颤抖着抬起手,想抚摸那时时入梦的容颜。

 

“启南……对不起……是我无能……”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摇曳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他歪了歪头,开口说:“珍珠呢?”

 

赵元昀如遭雷劈,脱口而出:“是你?!”他反手到枕头下,抓住了匕首,心中一时又羞又怒,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

 

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薛珍珠的声音:“殿下,你醒了?奴家给殿下端了……”她手中的木盘掉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朴之,你在殿下房里做什么?!”

 

那人道:“我不是朴之,你不是珍珠。”

 

薛珍珠惊慌道:“我怎么不是珍珠,朴之你疯了吗?!”

 

赵元昀一时觉得头昏脑涨,喝道:“都闭嘴!”那两人住了口,一同望向他,赵元昀看着那熟悉的容貌,几乎是咬牙切齿问:“你到底是谁?有何意图?!”

 

红衣人耸耸肩:“我来找珍珠。”

 

薛珍珠惊恐不已:“你找我作什么?你是朴之什么人?”

 

“你又不是珍珠。”

 

赵元昀见他俩又牵扯不清起来,但也明白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实,他看到的脸,和薛珍珠看到的脸,似乎不是同一张。


【原耽】没头脑的妖怪和不高兴的人类(2)



赵元昀入建州城的时候,正是第二天卯时,城门还未开,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但那雨淅淅沥沥了一夜未停,已经将他身上从里到外都淋了个透湿,一两银子一尺的湖州银丝缎皱巴巴地贴在他身上。周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冷得直打摆子。

 

然而在这一片雾蒙蒙的春雨中,荒凉的城外并不是渺无人烟,恰恰相反,人太多了。

 

临时搭建的破旧草棚挤挤挨挨,几乎要在雨水的冲刷下垮掉。偶尔夹杂几个破旧的车厢,没有马,想必早已杀了吃了。一张张枯黄麻木的脸从黑洞洞的容身之地里探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主仆二人,雨滴透过稀疏的草屋,破旧的车顶,凌乱地滴在他们脸上,却也没有人伸手去擦一擦,只有偶尔发黄的浑浊的眼睛稍稍一转,才看出他们是活人。

 

赵元昀一路从北方过来,虽听闻今年江南年年大汛,今年尤为惨烈,但钟鸣鼎食的他却从未真正见到过,这弥漫着深重痛苦和绝望的场景。

 

突然啪嗒一声,赵元昀循声望去,一个原本靠在草棚入口的孩子直挺挺地往前扑倒,细瘦的四肢打在泥泞的地面上,他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已经瘦的脱了形,仿佛一根柴火上顶着一个大脑袋。

 

赵元昀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一步,周童立刻上前,低声道:“郎君,万万不可。”

 

赵元昀没有再过去,那孩子的脸整个埋在泥巴里,长久也没有动弹,只能说明,他已经死了。

 

两人走出几步,周童低声道:“郎君,这些人他们为了活下去是什么都能做的,前面不动不过是摸不清我们的底细,郎君心善,但若是救起那孩子……”

 

赵元昀点点头,他并不是长居深宫内院的傻白甜,未几,两人到了城门下,周童先去和守军交涉,赵元昀背着手等着。那守军头领先是露出狐疑的神色,在看到周童的宦官腰牌后立刻换上了副惶恐的表情,一边叫人去通知知州,一边殷勤道:

 

“两位大人,不妨进门内避避雨吧,小的给两位端个火盆……”

 

赵元昀摇摇头,拒绝了,他看着刚刚走过的,如同蚁穴般的草棚。周童知道自家郎君的心思,问那头领:“今年难民怎如此之多?”

 

头领一拍大腿道:“你看这老天,和破了口子似的,从三月便开始,接连不断下了两个月的雨,我们建州还好,靠长江的桐州,茆州那真是……作孽啊。这么大帮人,放也不能放,赶也不能赶,已经在这盘踞了月余了。”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辆清漆桐木大马车碾过道路上的泥水,哗啦啦地冲了过来,周围百姓躲避不及,多被贱了一身泥点子。车夫一甩鞭,一双高头大马稳稳立定,一个小厮跳出来,摆出一个下脚凳,从里面掺扶出一张圆白的脸来,那脸如同一弯满月,笑吟吟十分和气,身着朱红公服,头带幞头,脚蹬革履,颤颤巍巍地向赵元昀扑来:“见过……”

 

周童立刻上前,扶住那人,笑道:“王知州小心些,我们家老夫人托小郎君向您问安了。”

 

王知州立刻反应过来:“不敢当,不敢当,郎君快进车里来,哎呦,这怎么搞的,着凉了如何是好?你们这些没眼色的,还不给郎君把手炉拿来!”赵元昀没要他掺扶,一下子迈上了车。城门上的几个小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这王知州出身南方豪族,势力关系盘根错节,在建州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居然对一个年轻人如此殷勤,他到底是如何尊贵的身份?

 

赵元昀在舒适和软的软塌上落座,王知州拿出怀里的丝帕,殷切地要帮忙擦去他身上的水气:“不知魏王殿下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赵元昀接了那帕子,只是淡淡道:“我此番出宫是私事,你以私礼待我即可。”

 

王知州连道不敢,但其实赵元昀的母亲出身江南裴氏,和王氏同为江东大族,互相之间通婚往来不少,要算起来,王知州还是他表兄,王知州问:“太后可好?官家可好?”

 

赵元昀随口答了些,他看出王知州的不安,疑心自己白龙鱼服的目的,毕竟被一群流民堵着城门而毫无作为,怎么说也不像个勤政爱民的好官。其实他大不可不必如此紧张,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但不是他赵元昀的天下,然而他也懒得分说,把头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王知州悻悻地闭了嘴,心想都说魏王性格乖戾古怪,看来真是所言非虚。

 

知州大人的车驾驶过街道,引起了平民百姓中小小的骚动,但和之后发生的事情比,影响力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刘二郎是北城门前卖胡饼的小贩,他照例在三更起床,揉面烤饼,挑到城门口卖,一大早,被知州的马车溅了一担子泥水,气得他大骂晦气,这一天天的,粮食翻着倍涨,也不知道这营生还能干得几天。

 

临近晌午,他的胡饼还剩几张,突然一个身影站在摊前,看了一眼那烤成金黄,撒着芝麻的饼子,问:“你们,有没有一个叫珍珠的姑娘?”

 

刘二郎不耐烦道:“什么珍珠啊假猪的,谁认识——”他猛地抬头,剩下的话却戛然而止,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朱红长衫,腰间斜斜别一把宝剑,帷帽的轻纱撩起,露出了他的容颜。

 

“珍珍珍珠啊啊啊……”刘二郎只觉得舌头打结,全身上下有一千万只蚂蚁在爬,“迎迎迎春阁的花,花花魁……叫叫叫薛珍珍珠珠……”

 

那人转身就走,两步以后,又回过身,硬邦邦地问:“这是什么?”

 

刘二郎只觉得自己身在云端,还没有下来:“饼胡胡胡饼……”

 

“我能吃吗?”

 

刘二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用纸包起一块,递给那人。

 

那人把金黄酥脆的饼塞进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了。他一走,北门的百姓们像是炸了锅一般:“是仙人吧?!”“咋和花魁薛珍珠长得一模一样……”“呸,你眼瞎了?薛珍珠和他一比那就是死鱼眼珠!”

 

红衣人两三口吃完了胡饼,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把白纱放了下来,这样即使别人因为他带着帷帽而侧目,所引起的注意也比不戴小得多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招牌,上书迎春阁三个大字,他认识的字不多,勉强认出迎春两个字,便进了门,一股浓密的香风兜头砸来,夹杂着各种男女老少的体味,熏得他差点翻一跟头。

 

时值晌午,正是勾栏还未醒之时,便有龟公懒洋洋地上前,问他要什么姑娘,可有相好的。

 

他说:“珍珠。”

 

龟公瞪大了眼睛,叉着手上下打量他:“这位小哥,眼光挺高啊,我们薛大小姐岂是平常人等想见就见的,上次北地一客商,砸了十两黄金,我们薛大小姐眼睛都不眨一眨,你瞧瞧你,是能拿出十两黄金的样子吗?”

 

红衣人懒得理他,突然飞身上楼,片刻踹开了七八间厢房,一时间女子的尖叫,男人的呵斥,混乱一片,鸡飞狗跳。

 

那龟公骇得大叫:“薛小姐被请去知州府上了,哎呦喂,我的祖宗哎!”

 

红衣人听闻,便直接又踹开了一间房,床上瞬间炸起两条白花花的人影,只是两个都是带把的,但对红衣人来说,男的女的,无非也就是一堆肉罢了。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他正打算翻身而下,耳边突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妈的别想跑,给我拦下他!”

 

他回头一看,一个苍白的小鸡仔赤裸着瘦弱的身体从床榻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在腰间围上一块巾子,一挺排骨一般的胸,气急败坏地指挥后面赶来的打手:“就他,我是知州公子,给我往死里打,重重有赏!”

 

红衣人没憋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长剑一挥,钩起了那小鸡仔围在腰间的巾帕,猛地一撬,居然把他扛在了肩头!

 

小鸡仔吓得狂呼乱叫,红衣人随手一抓,把他挂在窗外树上,那块丝巾晃晃悠悠地飘下去了,露出他可怜的小丁丁,小鸡仔狂叫:“救命啊!救命啊!”

 

红衣人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掀开纱巾,往上看了一眼,又笑了一番,才施施然离去。

 

但他一转过身,便感觉到了不对劲,面前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眼里带着嗜血的气息,腰间鼓起一团,均是藏着利器。

 

在他们脚边,趴着一个小女孩,看身量不过八九岁,不知生死,衣衫破烂得遮不住手臂,上面全是青青紫紫,他们身后一个大包裹随意扔着,里面露出一些金灿灿的东西。

 

红衣人略略皱眉,他明白自己卷入了什么犯罪团伙的分赃中,只是这和他无关,他起步欲走,为首一疤脸男人却狞笑道:“兄弟,哪条道上的?通个气呗?”

 

红衣人道:“让开。”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慢慢围拢上来,红衣人自然是不把这几个凡人放在眼里,他无意间扫过那小女孩,那女孩挣扎着抬起身,她把脸朝向红衣人的方向,但那却不是一个小女孩,她的脸上长满了巨大的瘤子,红红黑黑,高低起伏,几乎看不见五官。

 

红衣人一愣,那三人已经攻了上来,他剑不出鞘,只是一挑一抹,便有人大叫着倒了下去。他出手快如闪电,不一会,另外两人也捂着被打断的腿在地上翻滚。

 

他转过头,那女孩已经不见了,连同那一大包的财物。

 

红衣人歪着头想了一下,实在有些好奇,便踹了一脚疤脸男人:“那个,是什么人?”

 

疤脸男人龇牙咧嘴道:“大侠饶命!兄弟几个只负责跑跑腿,收点别人不要的东西,那小妞的来头小的也不知道!”

 

红衣人耸耸肩,施施然走出了巷子,完全不知道才半天功夫,他就给建州人民增添了几吨口水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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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要在长佩发,但是长佩最近只能用手机上,jj又不能发了,还是发lof存个档吧

【原耽】没头脑的妖怪和不高兴的人类(1)



入夜,郝州城内,一片寂静,各家各户的大门都已关上,偶尔有巡值的士兵一队队走过,刀戟在夜晚反射着寒光。

 

然而却有一处依然莺歌燕语,灯火通明,便是那温柔乡,英雄冢的烟花之地。两扇挑着一对大红灯笼的鸡翅木雕花大门大开,从里面踉踉跄跄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两边小厮左右掺扶,依然被他带得脚步不稳。

 

浓妆艳抹的老鸨在后面蹦跶,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通判大人慢走,下次再来呀,明天我们又有一批新孩子呢……”

 

那妈妈虽则做妇人打扮,但声音低沉,仔细一看,却有喉结,竟是个男人,只是他这样装腔作势地说话,反而叫人起一片鸡皮疙瘩。

 

“好……好……新鲜的……好……”通判几乎是一上轿就昏睡过去,呼噜打得仿佛一头吃饱喝足的猪。

 

突然之间,一阵冷风钻进轿帘,他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睛:“停轿,停轿……”

 

两个小厮连忙跑上前来,掀开轿帘,他来不及下轿,当头吐了那小厮一头一脸,方才觉得略清醒些。

 

另外一个小厮递上帕子,又取出水壶为他漱口,他却没有接,眼神落到了不远处的黑暗中:

 

“真是……真是难得一见的小美人儿……”

 

他嘿嘿淫笑着,向那个人影走去,影影绰绰中,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脸隐没在阴影中。然而只见那婷婷嫋嫋的姿态,已让人心醉神迷。

 

“小美人儿,你多大了?愿不愿意……额……跟了我……额……”

 

小厮想去掺扶他,却被他挥开,两名小厮对视一眼,均在心中诧异,这许通判有个不能与人说的毛病,只爱那身量未足的童男童女,甚至越嫩越好,这些年玩死玩残的不知有多少,都是青楼老鸨从各处或买或拐来的,便也这样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然而这人身形高挑,明显是个成年人。

 

他走到那人面前,却不与他面对面,而是缓缓蹲了下来,对着那人的腰部醉眼朦胧道:“宝贝儿……你真小……真叫人疼……”

 

仿佛在他面前的,真的是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

 

毫无来由地,两小厮内心一阵发寒,正想上前,那红衣人突然低下头,对许通判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两个小厮和两个轿夫分出了四个版本,之后又衍生出无数传说。

 

其中有一个轿夫坚称,他听到的是:“你看我的脸。”

 

之后,那人转过身,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中。

 

过了好一会儿,两名小厮才战战兢兢地上前,他们叫了几声官人,并没有反应,直到看到许通判的脸——那是一张极度惊恐的脸。

 

许通判突然推开两个小厮,双目赤红,口吐白沫,状若疯魔:“他们来了!他们找我索命来了!你们这些小畜生!小贱人!滚开!滚开啊啊啊!”

 

他撕破罗衫,扯下帽巾,露出一声白花花的油腻肥肉,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屎尿横流。

 

 

“哦?还有这等奇事?”赵元昀发出轻笑,“血衣无常?这名字怎么如此三流。”

 

周童忙道:“乡野怪谈,自然是荒诞不经,污了郎君耳朵。”

 

“不过那通判许豪,确实是个无才无德的废物,若不是方……算了,不提也罢,”赵元昀呷了一口茶汤,微微摇头,“江南的水比北方和软些,你火用太过。”

 

周童赶紧接过那天曜变的建窑盏:“郎君说的是。”他熟练地将茶汤收拾掉,又去汲了水,洗茶、炙茶、碾茶、磨茶、罗茶、点茶一整套做下来,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两人正坐在一条潺潺的小溪旁,远离了大道,山林幽静,清风徐徐,正是品茶的好地方。不远处,一辆清油桐木大马车并两匹骏马停在树下,车夫坐着休息,两名打扮成家丁的侍卫不敢放松,依然警惕地守卫着。

 

“这会儿呢?”

 

赵元昀接过茶盏,微微晃动里面的乳白色茶汤,浅浅抿了一口:“好,心随流水去,身与风云闲。”

 

周童脸上盖不住笑意,只差伸出尾巴来摇一摇。赵元昀看了看天色:“汶州追过来的人应该已经过去了,我们继续赶路吧,在日落之前到达建州。”

 

周童连忙称是,低头收拾起那套繁复的茶具。赵元昀信步在溪边转了转,风吹起他秋色的提花绫长衫,在一片草木葱茏中衬得他眉目如画,清贵俊雅,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一行人驾着马车上了小路,往南方驶去。但这路程比他们计划的要难走许多,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周童往车窗外看了看,有些忧心,暗暗埋怨自己不该浪费太多时间煮茶,突然间,一道红影从外面飘过,他一个激灵,再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赵元昀问:“怎么了?”

 

周童只是道:“万一闭城之前到不了建州可如何是好。”

 

赵元昀气定神闲地笑道:“那不就得夜宿荒野了?有趣,你说,会不会见到话本上的山精狐怪?”

 

“郎君!”周童叫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郎君是什么身份,怎可露宿野外。”

 

两人正说着,突然外面的两匹马长嘶一声,马车戛然停止。

 

周童问:“怎么了!”

 

一名侍卫道:“马踩进了坑里,不对,这是陷马坑——”话音未落,一支长箭穿透了他的喉咙,

 

另一名侍卫立刻抽出刀,瞬间隔开了三四支箭。周围树丛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七八个人影,周童大叫一声,两股战战,直接扑到了赵元昀身上:“保保保护小郎!”

 

赵元昀抽出藏在靴子中的匕首,握在左手,他右手少时受过伤,不堪用。花拉子模进贡的冷锻刃,削铁如泥,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到底是作乱的流民,还是……还是他的行程走漏了风声,有人想乘火打劫?!

 

另外一个侍卫不敌七八人的围攻,勉强砍伤了几个歹徒,就被打翻在地,为首那人狞笑道:“今个可是遇到肥羊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若是流民匪寇,无非破财消灾,但赵云昀心中还是腾起巨大的愤怒,他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握紧匕首,和那高大魁梧的匪首对峙着。

 

“哼,小子,不服?”匪首晃动手中的砍刀,“你们这些有钱人,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那七八人都围拢过来,赵元昀不过是瓮中的一只肥鳖。

 

周童突然叫了起来,满脸惧色:“后……后后后面!”赵元昀抬眼看去,不远处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如暗夜中盛开的一朵红莲,腰挎长剑,带着帷帽,白色的轻罗微微散开,却露出了一张他意想不到的俊美面孔。

 

“启南?!”

 

那匪首初时并不在意,直到后面传来土匪们的惊呼,才反应过来,不过是一两息的工夫,那红衣男子的剑已出鞘,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翻了几个人。

 

匪首大喝一声,举起大刀,猛地向那男子冲去,那男子身量并不高,与魁梧的匪首相差悬殊,却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之间寒光一闪,那匪首闷哼一声,大刀铿锵落地,整个人一个踉跄,居然跪倒在地。

 

“好……好厉害……”周童看得目瞪口呆。赵元昀却发现,虽然他在几息之间就制服了所有匪徒,却没有杀死一个人。

 

红衣男子不理会赵元昀一行,一脚将那匪首踹翻在地:“你们,绑架了一个,叫珍珠的姑娘?”

 

他说话时有微妙的口音,语句之中有些不自然的停顿,虽然声音也极像,但赵元昀已经反应过来,这神秘人不可能是沈启南。

 

但普天之下,真的有两个人可以长得一模一样?!

 

那匪首唾了一口:“呸,你算……”话音未落,那红衣男子的长剑已经连点他几大穴,匪首哀嚎出声,显然是痛苦至极:“是……是,在寨子里……还没碰,好汉饶命!”

 

那男子收剑入鞘,踢了他一脚:“带路!”

 

那匪首战战兢兢地滚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也顾不得身后被打晕打残的兄弟。

 

周童目送着那红衣人离开,终于回过了神:“真的是……世上居然有如此人物……”

 

赵元昀心里却充满了无名怒火,除了被匪徒羞辱,还有强烈的惊疑和忐忑:此人与沈启南如此相像,出现的时机又如此凑巧,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如果是刻意安排……谁竟有如此能力,能探知他对沈启南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小郎,我们怎么去建州啊?”

 

赵元昀一挥袖子:“走着去!”

 

“万万不可!郎君千金之体……小的背郎君走吧?”

 

赵元昀呵斥道:“事急从权,哪来这么多讲究!赶紧到建州,查一查这个人,为何……”他没有说下去,也没看周童疑惑的表情,径自整一整衣摆,往前走去。

 

 

那匪首爬上险峻的山间小道,往深山里走去,他存了心思,想甩开后面的红衣人,但无论如何在陡峭的山路上快速行进,身后的人依然不紧不慢地缀着他,即使黑夜也不能拖慢他分毫。眼看快要到老巢,匪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好汉!好汉请听小的一言,我们弟兄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实在是逼不得已!我们原本是桐州壶县人士,正在长江边上,年年汛期,年年死人,今年从五月就开始暴雨,现下已经三个月了,家乡早就被淹没,死伤无数,兄弟几个实在没有活路,才跑到建州来做这勾当,勉强混一口饭吃!好汉饶了小人吧!”

 

那红衣人的面孔隐藏在白纱后,看不清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说谎。”

 

匪首心中一惊:“好汉,好汉明鉴,小的确实……”

 

红衣人微微摇头,他掀开轻纱,说:“你看着我。”

 

那匪首的眼睛惊恐地越睁越大,魁梧的身躯格格发抖:“不……不,二妹,小妹,我也是逼得没办法……才把你们卖给勾栏的……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你们不能看着我饿死啊!宝娘,我以后发了财,保证去赎你,我们还做夫妻……不,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狂吼一声,突然扯着自己的头发,发狂般地跑开了,那红衣人失去了带路人,抬起头,细细闻着空气中的气味,在湿润的泥土和植物之间,他闻到了一丝专属于人的臭味。

 

没走多远,便找到了土匪的老窝,那不过是一个山洞,加上周围东歪西倒的几间草房,周围随意扔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杂物。

 

红衣人轻松解决了几个看守的土匪,走进山洞,十几个被绑着的女子看见他,先是一惊,都哭喊起来:“是神仙来救我们了!仙人救命!”

 

红衣人用剑斩断她们的绳子,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又哭又笑地向他扑来:“章郎……你来救我了章郎……”

 

红衣人皱着眉头躲开了:“我不是蟑螂——谁是珍珠?”

 

一个圆脸姑娘怯生生地站起来,红衣人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免不了一阵失望。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哭泣或呆滞的女子,径直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响起脚步声,那个叫珍珠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仙人……不,恩公,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红衣人有些不耐烦:“做什么?”

 

珍珠胆怯地说:“不然以后……如何报恩……”

 

红衣人硬邦邦地说:“不需要!”

 

珍珠停住了脚步,怅然若失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但是很快,她就为自己及姐妹们担忧起来,已经是深夜,即使从土匪窝中得救,她们又如何走出这危险重重的深山呢?

 

红衣人在山间轻巧地上下腾挪,突然他握住了胸前挂着的一个小瓷瓶:“又干嘛!我没杀人!也没吓唬人!”

 

那瓷瓶在他手心里剧烈挣扎,好像要跳出来,红衣人不高兴地说:“我不管她们,人的事,我不管。”

 

那瓷瓶却仿佛有生命一般不依不饶,红衣人停下脚步,生气地大声说:“知道了!老尼姑!”他气鼓鼓地转身,又沿着来路往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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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悬疑 HE保证

灰烬是透明的颜色

首先张南乔没有妹妹,因此张南乔妹妹也不会有男朋友。


但是现在的这个人,满面诚恳地对张南乔说:“是我啊,我是你妹妹的男朋友,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对了,他说这话时,是悬浮在张南乔家窗外的。


张南乔家在十一楼。


张南乔有点拿不准主意,是把他当成幻觉呢,还是像恐怖片里一样,大喘气地叫喊“你别过来”呢?


最后张南乔还是走近窗户,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他:“你搞错了,我没有妹妹。”


他愣了一下,很着急地说:“是不是她生气了?啊,对不起,也不是我想死的,实验室出事故也没办法啊……可是她会很生气吧,说好的约会却一直不出现……你帮我劝劝她吧!”


张南乔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翻过无数经典恐怖片,从林正英到史蒂芬金,但他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抱着胳膊说:“你真的搞错了,请去别家看看吧,还有,别敲我的窗户,周围的邻居会报警的。”


说完张南乔拉上窗帘,但是他仍然锲而不舍地喊着:“你难道不是叫张南乔吗?你二十一岁,在C大,你喜欢打撸啊撸,喜欢恐怖电影,喜欢游泳,最讨厌有人借你的书不还,小时候养过一条金毛叫大雄,一只兔子叫叮当……不是吗?”


张南乔拉开窗帘:“你说的这些我居然无法反驳,但是,我没有什么妹妹。”


他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能先让我进去吗?有人路过往上看的话就糟糕了。”


张南乔迟疑一下,还是打开了窗户,他轻巧地爬进来,不是贞子那样的爬法,而是一个年轻的大男孩翻过你家墙头的感觉。


“我想……”他的话突然停住了,怀疑地打量四周,“这是你家?”


张南乔没好气地说:“所以说你搞错了吧!”


“不不,”他连忙说,“只是,只是和我印象里的有点不一样……比如,你们家的阳台,一年四季都有花,很漂亮,但是现在……”


“自从我妈去世以后,就没有人养过花了。我最烦花花草草的了。”


“是吗……阿姨去世多久了?”


“十八年。”


他吃惊地看着张南乔,好像张南乔才是那个半夜乱敲别人窗户的鬼:“但是你妹妹比你小三岁……”
“所以说,这都是你的幻想吧,我不知道鬼也会做白日梦。”张南乔讽刺地说。


他迟疑地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你平时不会这么说话。”

 

张南乔有点不悦:”我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你爱听不听吧。”

 

那个鬼走向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皮沙发,似乎十分熟门熟路地想坐下。张南乔立刻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大刀阔斧地坐到沙发上:“进也进来了,你可以出去了吧?门在那边,不送。”

 

他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坐在客厅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到底要怎么样你才相信我?”

 

“我信不信你有区别?如果你说的是假的,那好走不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没有什么妹妹,你到地底下去叫我妈生一个还比较现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有一天的时间。”

 

张南乔很想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但这个人,不,鬼脸上的一些东西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的思绪突然奔回很久以前,他穿着宽大的校服,在宿舍楼下打公用电话;“爸,这次家长会老师一定要求家长到场,和填报志愿有关。”

 

另一头说:“你们学校事怎么这么多,你和老师说我在外地,没有办法,就这样吧。”背景音是一个稚嫩的童声:“爸~爸~”

 

他拿着只剩下嘟嘟声的电话,轻轻说:“可是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他最后只是说:“你待在客厅,不许动我的任何东西。”

 

张南乔看着他狂点头,像一只大型犬,突然心里有点不爽。

 


张南乔回到房间,几乎是秒睡,他的事情很多,他要上课,要打工,要面临着毕业找工作,每天都筋疲力尽地回家。他几乎立刻就忘了客厅里的那个麻烦。

 

第二天六点,张南乔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起床,随便套上一件衣服,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翻出一片面包,叼在嘴里才发现味道不对,立刻冲到洗手间呸呸呸一阵狂吐。

 

流年不利。张南乔想,打开洗手间的门,突然一个如同一百瓦灯泡的笑脸闪得他睁不开眼:

 

“早上好!那面包过期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给你煮了小米粥和鸡蛋,希望鸡蛋没坏吧我闻不出来。你的冰箱里怎么有这么多过期的吃的!”

 

张南乔沉默地从小米粥里捞出一堆米虫尸体,鸡蛋散发着地狱硫磺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根本不会做饭吧?”

 

那个人搓着手:“是这样说……但技术上还是没问题的吧?只是食材方面……”

 

张南乔沉默地拿上东西出门,那个人跟着他到玄关,期期艾艾地说:“我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不是我原来的世界。”


张南乔一边穿鞋一边问:“什么意思?”


“你知道平行世界吧?或者叫多重宇宙论,就是说有很多宇宙,每个都有些不一样,每次微小的选择都分裂出新的宇宙……”


张南乔不耐烦道:“说重点。”


“重点就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忧伤,“你妹妹不存在,我也不存在。”


“你不存在?”


他点点头:“昨晚我在网上查了我的名字,ID,什么信息都没有……所以我想……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张南乔说:“你自己不能去吗?”


“恩,好像有点困难……”


“什么意思?”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昨晚试过了,好像不能离开你五米之外。”

 

张南乔在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这个设定难道不是玛丽苏言情必备吗?先不得不住在一起,接下来无法离开五米,然后是不是要在一个电闪雷鸣月黑风高的夜晚说我好怕我能不能和你睡一起呸呸呸住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有理他,自顾自出了门。他需要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打工,现在时间已经晚了。

 

从家到学校要倒两次车,不太方便,那个自称是鬼的家伙一直乖乖跟在他五米之后。张南乔注意了一下,确实没有看见他刷公交卡,就这样顺利地上来了。但也许只是今天司机眼瞎了呢。

 

最后一段路张南乔下车步行,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四月的天气还有一丝凉意,迎春花已经开过了,绿色的枝条从路边的花坛里探出,落了一地黄色的碎花。一对高中生情侣背着书包,手牵着手和他擦肩而过,女孩围着粉色围巾,男孩侧头和她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很开心。

 

张南乔终于赶到便利店,同事阿青朝他挤眉弄眼:“昨晚有活动?”

 

“没有啊。”

 

“得了吧,我就没见你迟到过一天,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说起来,其实你也长得不错的嘛!”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脑洞真大。”张南乔笑了,“快把卖掉的货补上啊。”

 

阿青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不漂亮但是活泼开朗,张南乔把一箱货物从后面的仓库搬出来,她麻利地拆开纸箱,拿出一包包小零食摆到货架上,一边和他聊天:“你快毕业了吧大学生?”

 

“恩。”

 

“那你很快不在这干了吧?”

 

张南乔想了想,回答她:“我不知道。”

 

“诶?你以后要干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总不会还在便利店打工吧。”

 

“说不定哦。”

 

阿青似乎以为是张南乔在逗她,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在这家店待了快一年,张南乔打工的期间很多时候和她一个班,她是个很好的人,他们相处得很融洽。但是除了上班时候的交谈,张南乔对她完全没有兴趣,也不想了解她,如果不是必需,连她的微信也不会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他的手机里只有不得不联系的人。大概不超过十五个。

 

大家就像下雨时池塘上的浮萍一般,偶尔碰见,又很快会被水波推开,不知道去向哪里,十年以后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不相识。现在认识的这个人,过几年可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既然如此,了不了解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人一直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外,或坐或站着,很无聊的样子。张南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阿青说:“外面那个人好奇怪。”

 

阿青往外看去,眼神直直地越过了那个人,困惑地问:“哪一个?”

 

“恩……个子高高的,穿灰色的衬衫,眼睛有点像元彬……”

 

“什么什么?!哪里哪里?!”阿青狂呼乱叫起来。张南乔终于确定她确实看不见。说像谁谁谁是他随口说的,他对人脸的敏感度很低,有一次他夸阿青长得像蔡明,阿青一整天没理他。

 

那个人听到里面的动静,好奇地看进来,正好对上张南乔的目光,于是就笑了一笑。

 

好吧,还是有一点点像的,低配版吧。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他挑了一些运输或储藏原因破掉的丸子,给自己烫了一份关东煮,阿青一边帮他入账一边说:“店长真该给你颁发最佳员工,有问题的东西你都给买走了。”张南乔拿着关东煮推开门,那人立刻跟上来,但并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一只黄色虎斑的小猫突然从路边花丛中钻了出来,对着张南乔喵喵叫。


学校这一带流浪猫狗很多,大多数是学生因为好玩养在宿舍里,毕业的时候就直接扔掉了,和那些照片,衣服,课本一起,都是曾经爱惜过的东西,最后却被遗弃。遗弃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归根结底还是“不喜欢了”。


张南乔熟视无睹地走过它,但是没想到它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张南乔停下来低头看它,它在他的脚边打着转,时不时抬头朝他叫几声。


张南乔想它大概是闻到了关东煮的味道,绝大部分流浪猫都对人很有戒心,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这么胆大。他用竹签挑了一颗牛肉丸在路边,那小猫立刻跳过去埋头吃起来。

 

“我……我想试一试。”那个人突然开口,他弯下腰,伸出手,有些迟疑地触碰小猫柔软的皮毛。

 

小猫毫无知觉,依然吃得呼噜呼噜得,小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他直起身来,苦笑说:“果然不行啊。”

 

张南乔假装看远方,说:“你家的地址在哪?”

 

“诶?可是,你下午不是有面试吗?”

 

张南乔的眼睛刀子一样杀向他,他缩头缩脑地解释:“用电脑的时候看到了你的邮箱……不小心的!XX公司挺好的,和你专业也对口,对应届毕业生来说,还是进大公司平台好……”

 

张南乔把剩下的关东煮塞进嘴里,自顾自走着,不管愿意不愿意,他还是投了几家公司的简历,托了C大的福,初筛都没什么问题。但到面试,所有的问题都大同小异,苍白得让他无所适从。无非是“请自我介绍一下”“你对自己的职业有什么规划?”“为什么你觉得能胜任这个工作?”然而这些问题张南乔自己也没有答案,他周围的任何一名同学,其实也没有答案,但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打扮得像房产中介,靠着网上传授的诀窍,做出热血昂扬的样子,和面试官聊天套磁,展示自己四年的奖项和证书,如此努力地做一个主流社会的合格产品。合格产品才会有人买单。

 

而张南乔,则像个有瑕疵的次品,于是从流水线下来以后,就被扔到了一旁。所以遇到相同情况的不良品时,他总会放弃正常的商品买下来,觉得它们被辛辛苦苦生产出来,却没有机会被使用就扔掉有一些可怜,大概是一种潜意识的同病相怜。


也许在便利店继续打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目标,也没有什么人对他抱有期待。而且快过期的便当还可以拿回家吃。



他们倒了一趟车,来到了城东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里,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张南乔仰头寻找他说的那间屋子,阳台上挂着深深浅浅的衣服和高高低低的腊肉。张南乔敲门,一个中年女声传来:“谁啊?”


“我找……”他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转脸看他。

 

那人仿佛很正式地挺直了背:“时景。”

 

“什锦?”

 

“时间的时,景色的景。”

 

“呃,好的——你好,我找时景,他在吗?”


门打开了,露出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女人:“谁?你找错了吧?”


“他之前就住这的,姓时的一家,时间的时,是不是搬走了?”


“我们家住这儿十几年了,没你说的这人。”


门关上了,张南乔回头,他站在张南乔身后,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们默默向公交站台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这样也挺好的,不会有人为我伤心了。”


张南乔想说只是这个宇宙而已,其他还有千千万万的宇宙,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时景忽然问他:“如果你知道你有一天会离开,给你爱的人带去很大的痛苦,你会选择从来没有出现过吗?”

 

张南乔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离开过别人,都是别人离开我。”

 

时景沉默了,他们肩并肩站在公交站牌下,午后的马路上很空荡。过一会儿,时景自顾自地说:“我以前会觉得,从来不要出现过比较好。”

 

“现在呢?”

 

时景看着他笑,眼睛亮亮的:“现在啊,有点后悔。”

 

公交车来了,在他们面前打开门,只有寥寥几个乘客,司机打着哈欠。春天的阳光太舒服,让人想像猫一样伸懒腰。

 

他们并肩坐下,张南乔问:“那个世界的我是怎么样的?”


时景想了一会:“和现在差不多。”


“可是你刚开始说不一样。”


“刚开始觉得有点不一样,但现在觉得其实也一样。”


张南乔笑了:“是吗,我倒是很难想象自己有妈妈而且还有个妹妹的感觉。”


妈妈去世后,张南乔被托付给乡下的爷爷奶奶照料了很长时间,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长期出差在外,后来,就直接定居在那个城市,另外组建了家庭。初中回城开始张南乔就一直住校,后来因为不太习惯,就搬回这间老屋里独居。他并没有太多朋友,更不用提认识什么女孩,妈妈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他有一张照片,是父母刚恋爱的时候出去旅游照的。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和塑料凉鞋,靠在一块“国家5A级风景区”的石头上,旁边站着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男人,两人有些害羞,中间隔了有一米,努力朝着镜头笑着——大概是拜托路过的游客拍的照片。

 

那张照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拿出来了,自从他懂事以后,就刻意遗忘了它的存在。但这一瞬间那景象在他的记忆里无比清晰,她有一头软软薄薄的长发,天然是栗色的,他有一双眼角稍稍下垂的眼睛,显得青涩又拘谨,这一切组成了每天在镜子里都会看到的那张脸,他自己的脸,也曾有机会再组成一张。

 

张南乔转过头,看车窗上映出的模糊倒影。但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

 

记得很小时候,他们家的阳台上种满了月季,铃兰,石竹等,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后来因为无人打理,植物都枯死了,只留下还带着一些土的空花盆堆在阳台一角。

 

如果家人都还在的话,那里也会像时景说的一样,是一个美丽的角落吧。


妈妈,妹妹,张南乔在心里勾勒这两个陌生的称呼。


“她……你妹妹说你人很好,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冷淡,其实很细心,大雄死的时候你哭了很久,从此你就再也不养狗了。”


张南乔还记得大雄,是爸爸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礼物,每天傍晚会到路口接他回家,结果就不小心被车撞死了。


“你小时候经常骗她的零花钱,说一起存起来买银河列车的车票,其实全部被你拿去买弹珠和小纸卡了,但是有一次她被高年级的小流氓勒索,你一个冲上去打他们三个,结果被揍得很惨。”

 

“她说你高中填志愿的时候,和你爸大吵一架,半夜离家出走,她一边哭着一边找你,结果十分钟后在离家最近的那个网吧里就找到了。”


张南乔想着那样的情景,不由笑了起来,其实他的童年过得不是太开心,祖父母年纪大了,怕他出事,管得很严,非常无聊。村里的小孩呼朋引伴地去摸鱼去偷瓜的时候,他只能从窗户里远远看着。

 

但是被他这样一说,张南乔脑海中浮现出他和一个小丫头在巷头村口抓蟋蟀,放风筝,拿着一块钱一起买小零食吃的样子。她也许想玩翻花绳而他只想快快跳进夏日的溪涧里去逮鱼,她也许哭丧着脸来问他数学题目而他嘲笑她是个笨蛋,她也许曾挽着这个人的胳膊,羞涩又幸福地介绍给他,但是这一切,在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真是一个孤独又无聊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洒在公交车座上,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洒下它们嫩叶的影子,张南乔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她和你很像,眉毛很淡但是细长,头发是软软的栗色,喜欢喝甜的要死的奶茶,体育很差劲。”

 

张南乔笑出眼泪:“听起来有点糟糕啊。”

 

坐在前排的乘客惊恐地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拿出炸弹。

 

时景低声说:“不会,她特别好。”声音温和又柔软。

 

 

他们在C大下了车,这也是时景在另一个世界的母校。时景说他是理论物理系,并且已经拿到了保研的资格,张南乔真心诚意地赞叹了一声学霸。他自从考上大学以后就放飞自我,门门吊车尾。也不知道高中是憋着什么气一举考上的C大。

 

他们走在那条著名的大道上,两边是已经郁郁葱葱的梅树。在冬天的时候,这一片会腾起如同火焰一般的红梅,但张南乔从来嗤之以鼻,在同班女生拍完艺术照发到朋友圈给大家点赞时,非常煞风景地留言:好,像江姐!

 

一个个年轻活泼的身体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都太快乐,以至于容不下任何忧愁。路过一幢苏联风格的教学楼,时景停下脚步,指着那幢楼说:“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你睡过头,差一点错过考试,横冲直撞地狂奔,我骑着车路过,把你撞飞了十米,围观群众都以为出人命了,你却很淡定地爬起来,仰着头不让鼻血流出来,进了教学楼,然后据说监考老师都差点跪下了,都说C大历史上从没有这样用鼻血做墨水写血卷的奇男子。”


张南乔笑得喘不过气来:“那个我听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他继续说:“你还有脸盲综合症,我请你吃了三次饭,你才认出我是那个肇事者,然后你就借了我的山地车,并故意把它撞坏了。”


他们路过篮球场,扒在绿色的铁网上向里看,时景说:“你打球喜欢耍赖犯规,我们两个系的篮球赛,我肚子都快被你胳膊肘捅烂了,不过你们还是输得裤子掉。”


他们走过建成八十多年的图书馆,上面的常春藤爬了一墙,偶尔露出砖红色的墙,时景说:“你讨厌别人借你的书不还,但是你经常借我的书忘了还,我如果有什么书找不到了,一准在你那……那也就算了,图书馆的书你也不还,所以我只好把你借书的日期写在每本书的扉页上,但是你还是欠了三百多的滞纳金,天天被图书馆的漂亮学妹催款。”

 

张南乔抓了抓下巴,不满地说:“你别编排我,谁不知道我一看书就想睡觉,我找你借什么书,原版花花公子我考虑一下。”

 

时景认认真真数起来:“《时间简史》、《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理想国》……”

 

“停停停,这些玩意儿我借了真的看吗?”

 

时景大笑起来:“那要问你啊!”


最后他们来到湖边广场,住在周围的居民和大学职工的家属晚上会来锻炼身体。这大概是这所百年名校唯一不名校的地方,学生们向保卫科投诉了无数次,最后忍无可忍,派出街舞社每晚同步尬舞,收效甚微,于是散打社,吉他社,英语社纷纷前来助阵,把湖边广场变成了曲艺杂坛,堪称C大一景。

 

时景说:“你酒量不算坏,但是酒品很烂,每次喝醉都要拉人跳舞,还非得在湖边,说是锻炼身体。但是你根本就有四肢不协调综合征。”


张南乔说:“是吗?哈哈,我还挺厉害的啊,是街舞还是爵士啊。”


时景怜悯地看着他:“是广场舞。”

 

张南乔的笑容僵在脸上,时景火上浇油地说:“有一次你非得领舞,最后被几个大妈追着绕湖跑。”

 

夕阳西沉,余晖在湖面上镀上一层碎金,波光粼粼,时景继续说:“但也因此认识了你的女朋友。”

 

“嗯?嗯?!”张南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女朋友什么的……”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地闪回从小到大接触过的雌性生物,从楼下王大爷养的京巴小花,到灌篮高手的赤木晴子,再到永远留着琼恩雪诺头的高中班主任,最多够上“女”,连“朋友”都有待斟酌。“女朋友”这三个字光是组合在一起就让他觉得要炸掉过去二十一年苍白而贫瘠的人生,他从爆炸的废墟往外望,一片如同旅游宣传画般的鸟语花香。

 

他发着愣,想问更多,却又不敢, 就好像突然收到了“恭喜您已被选为XXX幸运用户”的手机短信,长久的经验告诉他不过是镜花水月,然而却又隐约带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时景说的,那个世界的他的一切,他都无法再拥有,那是不是,他真的还能抓住些什么?

 

脚边忽然有毛茸茸的触感,他低下头,一只小虎斑猫正擦着他的裤脚蹭来蹭去。

 

张南乔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曲起手指从它的头顶抚过,那只小猫仰起下巴,微微眯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以为转移注意力就可以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但时景显然并不这么想,他突然对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大喊起来:“喂!你好!”

 

张南乔吓了一跳,连忙说:“你别乱喊……”然后才反应过来,别人是看不到时景也听不到他的。但那个女孩已经听到了动静,抬头向他看来。

 

她扎着马尾,有一双圆圆的杏眼,额角上带着孩子般翘起的绒毛。湖边广场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来布置晚上的活动了。她手上拿着一叠塑料凳子,正一个个分出来,摆成半圆。

 

“咦,哪里来的猫?”女孩放下手中的凳子,走近几步,小猫喵喵叫着迎上前去。张南乔的手掌一下子落了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蜷起手指,指尖仿佛还留着那个小小的身体的温度。

 

“就是她,挺可爱的吧。”时景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得意笑容说,“你呀,永远都是这样推一步动一下的脾气,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张南乔想反驳说我才不是,但他说不出话来,女孩抬起头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同学,是来参加英语角的吗?”

 

“呃,我……”

 

女孩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套头衫上:“你喜欢星战啊?正好我们今天的话题是科幻,Science Fiction,一起参加吧。”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前,是一句英文“I’myour father”,他习惯地想要拒绝,却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女孩就当他是同意了,招手请他坐下。

 

暮色低沉下去,路灯发出黄色的光辉,像一首温柔的歌,阿姨们有说有笑的扛着音响,穿着整齐划一的广场舞服来了,一旁的街舞社立刻开始热身,低腰垮裤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张南乔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塑料凳上坐下,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从未如此感受过,日常普通的存在是这样真实又惊人,每一个人,每一朵花都仿佛是一首史诗。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从星球到尘埃,然后稳稳地沉浸在名为此刻的时空中。

 


时景在路灯下走着,灯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暗金色的光辉,一对对校园情侣手拉着手,从他身体中穿过。他走上后山,从高处看着整个校园,再远一些,是整个城市。华灯初上,夜色温柔。

 

“喂!你这个家伙!”

 

他回过头,看见张南乔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们学校就屁股大的地方,不也就这里我们没来了吗——你跑什么呀。”

 

时景笑了笑:“不做电灯泡是一种美德,你干嘛不留在那?”

 

张南乔拍了拍套头衫:“什么星战啊我又没看过,我只看低级的恐怖片好吗。这件是好玩才买的……”他呼出一口气:“说是一样,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我吧……”

 

他看着远方明明灭灭的灯火,突兀地笑了一下:“还是只能是现在这个世界的我啊……哦,我好像还没说过吧——什锦菜,谢谢你。”

 

张南乔一直这样,说什么好话之前,非得说些怪话,不然不足以掩盖他脆弱又敏感的内心。但时景听到那个奇怪的称呼,双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小心地仔细地看着他:

 

“谢我什么?”

 

“恩……大概就是,让我增长了见识,开拓了视野,站在了科学研究的最尖端?你说你要是去找你们系的同学老师,明年我们学校起码得拿个诺奖吧?”张南乔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怒气冲冲地竖起全身的毛,“不对,说好的不能离开五米呢?你这家伙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没骗你,”他苦笑,“大概是因为时间快到了吧。”

 

时景摊开手给他看,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就像十八线网红液化过度的照片一样。

 

“可,可是我还有好多事情没问你……”张南乔结结巴巴地说。他想知道,爸妈的感情好不好,会不会吵架;他们一家去过哪里旅游;过年在C城还是回乡下老家;也许爸爸偏爱妹妹而妈妈偏爱他……还有他和时景是多好的朋友,好到可以真的成为一家人,他可能还会有一两个可爱的侄儿侄女,让这个家庭慢慢扩大。


张南乔假装望天,很久以前不知道哪本三流青春小说里说,想哭的时候就抬头,眼里不会掉下来,今天他身体力行证明了无病呻吟的东西不能信。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在哪里呢,没有了他,妹妹会不会哭得很伤心?


而我呢?


“张南乔,”时景突然出声唤他,“如果,如果我说的其实不是真的,或者不完全是真的呢?”


张南乔瞪大眼睛转向他:“什么意思?”


“我说的这一切,你都根本无法证实不是吗?平行世界什么的,谁也不知道,或者在平行世界里发生过的其实并不是这样,比如2012真的有末日,我们必须驾驶0号机击退使徒;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比如……”


他的话戛然而止,张南乔大声追问:“比如什么啊?!”时景笑了笑,他的身体开始渐渐模糊。


“到底是什么意思!”张南乔扑上去抓住他大喊,“你说过我在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家庭圆满人生幸福的不是吗!?”


他笑着看着张南乔,张南乔的手指穿过了他,他的身体像沙塔一般融化。


“当然了……你会幸福的……”


只留下了这句话,他消失在了空气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张南乔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又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扔到床上。第二天他依然六点醒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从冰箱里挖出过期的牛奶,才想起来这周开始他调到晚班。

他不自觉地走进阳台,看着远处由青到白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一颗星星孤独地闪耀着。

 

他转身进屋,却发现那堆灰扑扑的旧花盆里,长出了一丝绿色,可能是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野草的种子,纤细的枝干努力伸展着。

 


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一切都没有变化。张南乔还是奔波在学校,打工地点,各招聘会之间,英语角自然也没有时间再去。张南乔决定如果再遇到那只小橘猫,就把它捡回家,但它和时景一样,突然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试的时候,他依然十有八九漫不经心,面试官看看简历上不忍卒读的成绩,客客气气地说“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的”;远方的那个男人像是突发善心,打电话问他工作怎么样,要不要帮忙,张南乔客客气气地说“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那个傍晚是如此美妙惊人却又无迹可寻,就像一朵转瞬融化的雪花,简直让张南乔怀疑时景是不是自己压力过大出现的幻觉。可是张南乔听过他说话,触摸过他,也看见他眼里的悲伤,他相信他是真的。


那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对他说这样的话?


一天张南乔睡过头了,而今天有本学期的最后一门课考试,他匆匆忙忙跳起来,跳过一切不必要步骤,一边穿衣服一边打车,从校门口一路狂奔进去。


离主教学楼的台阶不到五十厘米的那一霎那,张南乔突然停下脚步,一个男生带着耳机,骑着一辆山地车,险险从张南乔面前擦过,然而他的速度太快,而张南乔不幸地是个脸盲症。


张南乔愣了一秒钟,也只是一秒钟而已,继续迈步,向着考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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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一个ABO文,《这个梦我喜欢》by黑糖煮酸梅。

简单地介绍就是:简单粗暴中二A贵族女X正直圣母脑补O骑士,少女穿越到ABO设定异能世界的病弱贵族A女身上,原身天生无痛感+她自己常做各种梦导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在“梦”中为所欲为的她一直被当成有病的异能高手横扫各个“NPC”,主线为打怪建设,感情线弱无肉,剧情线很好看。

今天详细写写这篇文的亮点,首先我很讨厌那种弱O视角的ABO文,ABO原本作为炖肉设定出现,我觉得挺爽的,肉文就是要各种play嘛!但随着ABO加入剧情,对于alpha男的崇拜和现实生活中对于强大男性的崇拜如出一辙,甚至更原始,还加上了本能的设定(有些设定会写成beta和omega本能中就惧怕alpha,弱小的alpha惧怕强大的alpha),以至于更无法抗拒。

在现实社会中,我们争取了几千年才推翻明显的阶级不平等,几百年才推动了一点种族平等和性别平等,一到ABO世界中难度立刻MAX,alpha真的是天生站在顶端,比纳粹人种优化学还纯粹。

设定了这样一个人人生来不平等的世界观,如果作者写一个最底层的omega如何争取平等,争取进步,那也是很赞的,但事实上,很多ABO文标的强强就和披着女强外皮实质上跪舔男权的玛丽苏武则天和《女医明妃传》一样,都是呵呵。

主角O人设自强自立,努力上进,打抑制剂也要装B,遇到了很多困难,然后他被一个强大的A看中并且保护纵容了,于是!他的地位瞬间突飞猛进,克服一切障碍!他成为了人生赢家!一个O在一个性别压迫严重的社会中胜利了!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那个O不愿意嫁人生子,打抑制剂,都只是为了后面遇见那个强大的A做铺垫,让那个强A觉得“他好清纯好不做作,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从此扶摇直上,捅一切篓子都有强A撑腰擦屁股,这是真正的平等和独立吗?看着好像是对不平等的挑战,其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这样不平等的规则达到了自己目的,可以说是一种ayawawa老湿式的投机分子心理。

我不喜欢这类披着自强外皮的傻白甜文,比讨厌真正跪舔男权的后宫争霸文还讨厌,所有的自强,自立,奋斗,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好更完善,不是为了帮助因为社会结构不平等而被压迫的同胞,不是为了让世界更好哪怕一点点,而是为了遇到一个强大有力的男人,吸引他的目光,从此生活在他的羽翼下,在他的保护下发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做一点让自己感觉良好的小善事。且不说这样的男性存在不存在,单单就这种把真正独立自强的追求贬低成沾沾自喜的小聪明就让我恶心。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ayawawa老湿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扭曲成:“她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伺候老公以后就知道后悔了。”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精彩的人生。而我们真的需要让这样精彩的选择多一点,再多一点。

回到这篇文上来,我觉得难能可贵的就是作者以女A男O的奇妙设定,隐射了现实生活中很多的性别不平等,原来把那些现象抽离出我们的日常语境,就会发现它们是如此荒诞不经,但我们却熟视无睹。

当然,这篇文归根结底是个爽文,不是个社会学论文,所以女主有很粗的金手指,构造她的理想世界的时候基本上顺风顺水。男O在爱上女主后没有一味忠犬,而是要求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女主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爱人来对待。他说这话不是“作”,而是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和接受,他知道自己能付出什么,该怎样生活,需要什么样的爱,他愿意也有能力去承担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女主也经过深思熟虑以后,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可以说他们真的突破了很多AO恋“霸道总裁与小白花”的无聊设定,是两个自由平等的灵魂。

此外各种配角也十分出彩,因为是个爽文,所以还是挺理想化的,大家都在女主身边团结一致建造一个更好的理想社会,但现实生活中还是需要这样美好的幻想呀不是吗。




我对“抄袭”“撞梗”的一些看法

看到喜欢的文被说抄袭,hin生气。不说哪个文,因为我不是为了给作者撑腰,而是对这种要么随便指责抄袭,矫枉过正,要么脑残粉洗地的风气担忧。

抄袭者没有实质性惩罚,却伤害了无辜的作者。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定义不明确,法律不完善,只能自由心证。

我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做点能做的 。欢迎讨论。



先说明我只分析结构完整的长篇小说,其他论文什么的文体都不说因为不是同一个领域。


写过长篇(或者试图写)的妹子都知道,一个长篇小说是有结构的,并不像短篇或者中篇一样靠梗和文笔就可以撑起来,越长的小说越需要结构,没有架构支撑是写不完的,所以为什么一时兴起很容易后继无力就弃坑了。


那么长篇小说分为几个部分呢,我见过有很多种分类法,这是我自己感受的,从大到小,从总体到细节排列:


1.立意,或者说主旨


比如我想写一个“两小无猜的情侣一起走过校园,但在现实生活中渐行渐远,最后还是发现对方最适合自己,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本文的主旨可以是:“不完美的人也可以有完美的爱情”。


但也可以写成“爱情是自私的,经过衡量比较发现还是身边人最好就凑合着过了。”


这两个主旨截然不同,就算剧情很类似,但写出来的感觉也是天差地别的。


在主旨这个层面上我觉得不存在抄袭撞梗的问题,因为人类的感情都是相通的,主题说来说去也就那几个。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有时间和文化的差异,经典文学作品仍然可以感动我们的原因。


2.人设


我个人认为人设在背景之前,因为人设更接近主旨。


比如刚才的例子,主旨1的人设就可以是:“两个有缺点也有优点的普通人,性格南辕北辙,但都愿意为爱改变”。


主旨2的人设可以是:“时刻算计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巨婴。”


实际上对比可能没有那么强烈,就是举个例子。


人设层面上我觉得也不存在抄袭撞梗的问题,还是那个例子,为什么现在看简爱依然被感动,看葛朗台依然觉得可恶?因为人性都是相通的。



3.背景


这个就不具体说了,都明白什么意思。


(1)取材于现实的背景,比如现代文或者历史文,肯定不存在什么抄袭撞梗之类的问题。


(2)特殊设定的背景,比如以某个游戏,或者某作者原创的作品为背景,那肯定是涉及到了相关版权的,也很容易被读者看出来。至于抄袭多少法律上算抄袭,这个事情目前还扯不太清楚。但如果要写,那就不要商用。如果产生经济利益,即使原公司或者原作者不追究,大家站在道德的层面上谴责也是没问题的。


(3)其余非现实向的背景,都有一定的蓝本,比如武侠文,修仙文,这个背景来源于我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各种文学影视作品而形成的一个总体概念。比如江湖就是要讲义气,要快意恩仇,这样形成的一种文化共识。因为没有作者真的去过武侠世界,修仙世界,所以背景都是建立在这些共识上。当然,如果超过了这个共识的范围,用了同类型作品里的原创设定,就变成上一种情况了。



4.剧情


人设和背景如果都设定好了,剧情自然会被推动。


这里说的剧情,就不是刚开始说的那样高度概括性的剧情了,而是详细的情节。包括故事的起因,发展,高潮,结局这些,也就是一个个“梗”连成的故事线。


你想把1里最开始的那句话扩写成几十万字甚至几百万字需要多少情节……


而情节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讲故事而讲故事,是为了塑造人物,表达主旨。


【在剧情的层面上,就出现了撞梗的问题了!】


来详细解释一下:首先,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小时候语文课,老师有没有布置过描写一个同学的小作文?如果还有印象,你会记得虽然描写的都是一个同学,但大家描写他的事迹不可能是一样的,比如“不太爱说话”,“运动会长跑第一”,“能歌善舞”,不可能方方面面都写,只会写让自己印象深刻的。


大家对他的看法不一样,对他的感觉不一样,甚至对于同一件事迹的描写,描写方法也不一样。


比如有的人觉得他不爱说话是内向老实,有的人就觉得是阴沉冷漠。


这是每个人本身的不同所决定的。而人是很复杂的一个集合体,如果真的有两个人思路雷同到如此地步,我觉得赶紧结婚吧。


所以,假如男主的人设都是“面瘫高冷霸道总裁”,背景是现代”


这两个点都没问题。


但是如何表现他的高冷霸道,每个人选取的事例(就是梗)会不一样。因此连成的故事线也不一样。


然而,为什么会出现很多的狗血爆款梗呢,比如天凉王破,其实是有人想到这个梗以后(简称文A),影响太广,其他作者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就拿来用了,因为大部分网文作者并不真的认识冰山霸道总裁,对于冰山霸道总裁的印象都来自于文A的剧情,所以并没有其他的事迹可以选择。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设定比较脱离现实的文,很容易陷入窠臼,因为作者自己都没有体验,对于这些的设定印象都来自于别的作品,那么怎么可能不撞梗呢。


只是有些梗撞多了,大家就习以为常了,也就不追究了。这也就形成了套路。比如武侠文主角掉下悬崖一定不会死而会得到秘籍开挂,小言里经常有一个恶毒女配制造误会……


在这个层面上撞一个两个梗,我觉得这作品:

(1).可能是很大众很容易想到的梗,甚至形成了思维定式。比如女主下雨没带伞男主带了伞。武侠文主角掉下悬崖一定不会死。没什么新意,有点无聊,但还达不到道德层面的问题。


(2).正好凑巧和其他作者脑洞一样(这在人设和背景都相同的文中是很可能的,比如同人文,或者历史文中)。


但是,因为人和人思路是不同的,所以即使撞了一两个梗,后续发展也不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对狗血梗并不觉得是抄袭的原因,因为一千个人也有一千个狗血梗的发展方向。


总之都不能下结论说是抄袭,也不应该被指责。


但,如果持续撞梗,比如女主下雨没带伞王公子带了伞,王公子强迫女主,于是总裁男主天凉王破,又发现女主是自己亲妹妹(这都什么鬼),这就是整体故事线都撞了,那就是抄袭了,也许还达不到法律判断的结果,但有参考是肯定的,这篇作品文笔再好也是low逼之作!


注意:在背景和人设都相似的情况下,容易撞梗,比如都是现代文的中的霸道冰山总裁,但要判断是不是抄袭,要看撞了多少梗。所以也有作者学乖了,叫【融梗大法】。融合多篇梗确实比单纯抄一篇难以判断。我提供一个简单的鉴别思路:


1.背景和人设越大众,撞梗的可能性越小,比如“现代校园”“邻家学霸男神”,谁没上过学啊,谁没遇到过邻家哥哥,学霸,帅哥啊,每个人都有生活经验的,排列组合一下就是几何级数增长的梗,(不信你和你闺蜜分别写一个,如果你们写出来的80%很相像,那么最有可能的不是你们都观察的同一个学长,而是你们都照着一吻定情写的。)


2.【融梗】难免出现生硬的感觉,因为不同作者对不同人设的表达是不一样的,强行融合就会出现故事线不连贯,逻辑混乱的感觉。


总结:【撞了好几个剧情(梗),甚至撞了一条故事线,那就是抄袭!】


5.语言文字


在这个层面上的抄袭是最容易看出来的,前几年有比较蠢的作者是直接复制粘贴,比如vivibear(是不是这样拼)。


但这几年也学聪明了,会自己改头换面一番。不过还是很好看出来的,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去豆瓣网时光网看一下,同一部电影的影评,简直千差万别,每个人对剧情的表述方法不一样,每个人感受的重点也不一样。即使描写一模一样的剧情,大家想出来的具体文字和思路也不会一样的。

当然还是有一个总字数的问题,不能人家一句话写得一样就说抄袭了。



暂时就到这里了,我个人认为,判断抄袭不抄袭最重要的是4和5,但也要看撞梗的数量,有些就是类型文,大家思路都比较狭窄,撞一两个脑洞很正常。


【不要随便有点类似就说抄袭,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有锤上锤,不吹不黑!】






【现代AU】血色撩人(完)

  明诚跟着明楼去了纽约生活,他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然而在心理治疗和明楼的陪伴下,终于渐渐好起来了。几年以后,成为了一个非常挺拔漂亮的青年,晦暗的童年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模糊。


  明诚能感觉到明楼对他的非同一般,他几乎是倾尽心血地养育他,用无限的耐心和无限的爱,而且不求任何回报。


  而明楼本身又是一个如此耀眼的存在,如果见过他在清晨的熹光中穿过夏日的街道,带着一束七色堇和一袋熟透了的无花果,来到窗下仰起脸微笑的样子,没有人会不爱上他,如此温柔缱绻,好像许诺了一个不可能的生生世世。


  明诚当然不能免俗。


  可是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明诚一遍遍地问自己,他凭什么能拥有那么好的?他有这个资格吗?他所得到的这一切,会不会在未来以某种形式偿还?


  后来在他网上看到X市仁爱孤儿院因为火灾化成废墟的报道,过去的一切如潮水涌来,回忆让他窒息。


  他以为明德对他的虐待只是个例,他不过是运气不好,而且他还因此拥有了明楼。然而真相比他想象的可怕一万倍。


  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如何能在别人的尸骨上若无其事地幸福?


  “阿诚,这家的茉莉烟熏三文鱼很不错,你尝尝。”


  霓凰上那个男人的车之前,笑着向他挥手再见,两个羊角辫一翘一翘的。


  “天冷就多穿件衣服,你看你,只长个儿不长肉,瘦得和猴儿一样。”


  林殊拉着他的衣角说:我会记得大家的,景琰哥哥,不要忘了我啊。


  “头还疼不疼?医生说可能颅内有淤血,我预约了柏林的一家医院,陪你去看看。”


  霓凰向他伸出嶙峋的双手,细嫩的肌肤上满是烟头的烫伤。


  林殊躺在雪地里,眼睛空洞地张着,变成了死一般的灰色。


  火焰熊熊燃烧,孩子们的哭喊声湮没不见。


  不要忘了我啊,景琰哥哥。


  



  十八岁生日那天,明楼带他去蒙特利看虎鲸,但是他们运气不好,乘船在海上转了一圈也没有遇到,傍晚时他们在海滩散步,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明楼俊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柔光,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明诚,那双眼里的爱意仿佛把一切语言都说尽了。


  明诚心头一痛,不敢再看他:“大哥,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我打算回国念大学,已经申请了,在国外久了,不想把老祖宗的东西丢了。”


  明楼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他问:“美国这边不好吗?也有很多好的大学,纽约大学的艺术也很好,离家也近……”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笑了起来:“你长大了。”


  他不再看明诚,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海平面,那里一轮夕阳正在陷落下去。


  他喃喃地又说了一次:“你长大了。”


  明诚心如刀绞,如果可以,他宁愿明楼永远也不要遇到他,不要救他,不要爱他。


  他已经决定背负自己的命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这是一条以鲜血和荆棘铺就的窄路,唯一的尽头就是他的死亡。


  能在世界上最好的这个人身边五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不可以再贪心了。


  


  萧景琰拿出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抚摸过上面一张张天真的小脸。大学的时候,他的头疼越发严重,还伴随着记忆断片和精神恍惚,但他没有告诉明楼。他猜想大概是早年的生活落下了病根,明楼曾费尽心思给他找医生也没有效果,估计是看不好了,没有必要让他多担心。


  一片漆黑的夜里,只有茫茫的白雪反射出微光。他提起准备好的汽油,浇在了雪地上。


  很快,一切的罪恶都将终结,未曾染上鲜血的人值得行走在阳光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阿诚。”


  他转过身,一个人立在雪地里,穿着的黑色大衣,在这雪白色的世界里立成一个支点。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他幻想出来的蔺晨还是真实存在的明楼,但他心中涌现出无限柔情,他想能在死之前见他一面真是太好了,虽然他给他带去的只有麻烦,麻烦,无休无止的麻烦。


  “对不起。”


  “你永远都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明楼一步步走向前来,萧景琰将手伸到口袋里,握住了打火机。


  明楼也看见了他的动作,停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阿诚,你病了,不要冲动,不要做让我们都后悔的事,好吗?”


  “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他们罪有应得……”萧景琰突然笑了笑,“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像那些杀人犯?我本来就是啊,从十三岁的时候起——”


  “阿诚!”明楼突然高声打断他,又放低了语调,“我求你。”


  明诚何曾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明家的大少爷何曾求过任何人?明诚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五内俱焚。


  他攥紧了打火机:“大哥,一切都要结束了,都是我干的,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不后悔,但是我后悔……我后悔伤了你的心,我……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已经冻僵的脸上一阵刺痛,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你从来没有伤过我的心,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人……你还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是吗?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明家,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姐姐明镜,她在我们的父母意外过世后,患上了重度抑郁症,自杀了。”


  明诚震惊的看着他。


  明楼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缥缈又遥远:“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她病了,这不是她的错。这是……这是我的错……我没办法在法国继续待下去,那一年我回了国,遇到了你……每一个你被噩梦缠扰的夜晚,我也是同样,你不知道每当我醒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听见你的呼吸,我觉得自己有多幸运……我需要你,阿诚,我需要你。”


  他们两人都在一座峭壁上苦苦支撑,鲜血淋漓,遍体鳞伤,他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这无尽折磨的尽头,但谁也不敢松手,因为只要一个放弃,另一个也会坠入万丈深渊。


  明诚低头看手中的照片,因为他攥得太用力,照片已经皱成了一团。


  “对不起。”他喃喃说,“对不起,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眼泪滴在上面,化开了颜色。


  明楼冲向前,紧紧抱住了他。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


  


  



  


  

  


  


  ——————————


  一些碎碎念:


  写得挺乱的,所以其实是一边写一边改,谢谢大家能耐心看完。


  本来觉得大家只围观不说话,觉得有点方,有一种我在一个小小的剧场里表演,台下坐满了人,但所有人不鼓掌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在台上任意发挥的感觉。但是,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觉得还是很带感的……


  让我继续发疯吧。


  另外,阿诚没事的,不会坐牢,他有精神分裂。

   

        对不起其他角色,我真是太后妈了。


【现代AU】血色撩人(五)

      OOC警告!


  私设如山!


  一个悬疑故事,过程黑暗血腥,结局HE。




  话筒里传来的依然是令他心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提前说句新年快乐,景琰,我们又一起度过了一年。”


  萧景琰才想起来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蔺晨,你在哪——不对,不要告诉我,你听着,我有一些麻烦……”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的。”


  萧景琰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口。


  “景琰小鬼,去中央广场吧,去了,我们就能见面了——不,我们就能……告别了。”


  萧景琰因为他的话全身冰冷,话筒里只留下嘟嘟声。


  他游魂般地下了床,套上外套,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明楼的手机,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在这空洞的大宅里分外清晰。


  “不要逼我用妨碍执行公务罪拘留你们!”


  “法律是讲程序的,请问你这样大晚上的冲进来要人,有正式的逮捕令吗?!我们可以告你私闯民宅!汪队长,不要知法犯法!”另一个女声响起,短短几句字字诛心。


  “你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在这说话?”


  “我是明家全权委托的律师于曼丽,明先生,不要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汪曼春冷笑一声,只对着明楼说:“师哥,我已经找到了明诚和汪副市长失踪案有关的证据,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不会害你!他不过是个外人,你对他那么好,他领了你一分情吗?你包庇了他一次,包庇不了他第二次!他就是个精神病,杀人犯——”


  “汪曼春!你怎么敢!”明楼怒吼。


    汪曼春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难道你们真的是谣言中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我在这里郑重告诉你,汪曼春,明诚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堂堂正正,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萧景琰不再听下去,放轻脚步走开了,心里有一些欢喜。他很高兴明诚和他一样,在经过那样的黑暗以后,还曾被人好好爱过。


  他从窗户翻出,踏着水管下到一楼。确实下了很大的雪,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他在雪地里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一串脚印连起的地方,是明家的灯火。


  他心中忽然一片安宁,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冰天雪地。


  


  中央广场上挤满了跨年的人,父母带着孩子,情侣们相互依偎,正中央的显示屏开始倒计时,人们异口同声一起倒数:


  “……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屏幕上是闪闪的鲜花和彩带,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相爱的人们互相祝福。


  萧景琰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好像心在跳的错觉。他才想起来自己把明楼的手机带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称是阿诚,明诚和明楼头靠头对着镜头笑,太阳照得两人睁不开眼睛,背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那个声音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熟悉他威严时的低沉,温柔时的缱绻,情动时的灼热。


  “你在哪!?”


  “蔺晨——不,你是明楼。”


  “我是明楼,阿诚,景琰,你听我说,不管你在哪,停下你手上的一切,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动,等着我,我马上就到,明白了吗?不要怕,等着我。”


  萧景琰苦笑:“来不及了。”


  大屏幕的镜头切到市政厅,每一年市委书记藤原都会在这里对全市人民直播新年祝福,但是当黄花梨木的大门打开,西装楚楚的书记脖子以上已经不翼而飞,断口流出的血把衬衫染成了红色。


  


  明德仰面倒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濒死的鲶鱼。


  他的肺部破开了一个大洞,他将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死去。


  明诚扔下了手中还在发烫的枪,他看着明楼扶着墙壁站起来,目光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哀求。


  明德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拿着手枪对着他们,恶鬼一般的脸上是满满的残忍和扭曲。明楼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枪被踢到了明诚脚下。


  “过来。”明楼对他说。


  明诚不敢动,他想明楼会怎么看他呢?明德说的没错,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杂种,天生的贼骨头,活该没人要。


  明楼迈过地上的尸体,掰住他的双肩,将他揽进了怀里。


  


  萧景琰挂断了电话,明楼的手机壁纸是一只跃起的虎鲸,光滑的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萧景琰盯着它笑了一会儿,觉得它滚圆又严肃的样子很像明楼。


  他摁下关机键,圆头圆脑的虎鲸消失不见。


  蔺晨在他脑海里说:“都齐全了吧。”


  萧景琰回答:“恩。”他在一片烧焦的废墟之中,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依然掩盖不了焦黑的断壁残垣,以及底下枉死的尸骨。远处停着那辆上周报案丢失了的车——他为这个计划准备了半年,其实还可以更稳妥一些的,至少不要让明楼卷进来,但他在汪芙蕖那里失了控。


  汪芙蕖跪在地上,尸体的四肢用木桩钉在土里,被人摆成磕头谢罪的样子。萧景琰把藤原的头放在一边,三张面孔——两个死的,一个活的——都面对着废墟。

       

         蔺晨说:”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创造了我。是时候了,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明诚还不满十三周岁,而且遭受了严重的虐待。明楼动用了一些人脉关系,低调而快速地处理完了这件事。


  在明德的葬礼上,他再一次见到了时任公安局长的汪芙蕖,衣冠楚楚地和明楼亲切握手,询问他在法国的生活情况:“索邦大学?我侄女儿也考上了那里,还得烦你多多照顾——你打算搬去美国?真是不巧……”


  自始至终未看蜷缩在后的明诚一眼。


  明诚不敢告诉明楼,当时就是这个人,断断续续领走了他们院里好多孩子,他说要漂亮的,爱笑的孩子,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脸长得不错,眼睛尤其好,但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神气,看了让人讨厌。”


  “哼,这种下贱骨头,就是欠教训,我保证叫他服服帖帖的。”明德说。


  “小姑娘是我的,剩下的你们挑。”另一个男人点了一支烟,青色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